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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根弦上的咏叹调

——在你心中的另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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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恺撒的归恺撒,属于上帝的归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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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1

零的信仰

    ……西元二八○一年,政治统一中枢由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迁移至毕宿五(金牛座α)系第二行星德奥里亚。在那里发表银河联邦创立宣言的人类,同年改元为宇宙历元年,并开始向银河系的深处及边境,无止境地拓展开来。
    这一句充斥着专有术语、科幻口吻、以及日语怪异的倒装语法的拗口起笔句不知影响了多少在政治课上大声打着呵欠的孩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这一代的写手在下笔胡诌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写:后世的历史学家们……
    而现在,又是六月。
    第一次拿起书的时候,我们还是满心惊叹和不屑的孩子;年复一年,现在的我们,有没有沿着正确的道路走得再远一些?
    没有人知道。
    追根溯源,我们的世界观来自于我们的崇敬,而我们的崇敬却只是单薄地因某些缺乏说服力的东西而起:可爱的个性、戏剧性的故事、英雄的气节和凡人的灵魂。我们简单幼稚的迷恋和崇拜,所有一切,都是些脆弱而不可靠的东西,主观的东西。
    就好象追根溯源,那个缺乏事业心、迷恋红茶、有才能却又懒惰的家伙只是因为迫不得已而带着同伙们匆忙插下的旗帜,却成为了在整个帝国敬拜和盲从的呼声中传续民主和自由意志的唯一的火炬。
    说穿了,我们口中的民主自由,都好像孩子们的胡闹。
    在漫评层出不穷的年代,有人曾经写文章论证,在整个银英的世界里,十三舰队的司令官正是民主主义最大的敌人。黄金狮子旗能激起不愿被束缚的人民的反抗,但因对个人的崇拜而诞生的民主主义只不过是个虚假的空壳。
    那个养老金的崇拜者如果听到这样的声音,也许会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说:“那可伤脑筋了啊……”
    爱,崇敬,对好的东西的赞叹和执拗的信仰——都是些脆弱而不可靠的东西。人们总是在说服自己,真理是不能构架在这样易变的基座上的。
    脆弱而不可靠的东西。
    那么好的东西。
    每一个人都曾是面对一张白纸手足无措的孩子,不知从哪里开始才能到达整个世界。就好象在自然数中间,还没有零的存在,我们无法往上计数——是的,如果整个世界的真理需要构建在什么东西上,与其是冰冷的铁则和圆满的规律,那不如是些什么更甜美、更好、更能让我们去爱的东西。我们是能够从那一点看到整个世界的。
    然后我们会像那些之前的人们一样,将我们所知的最好的东西告诉下一个世界的孩子。我们会说:是的,我们是被曾经的人们交托了这些,他们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但他们是好的。你们可以试着相信这些。
    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面临着选择:是否要仅凭着感情来相信一个真理的正确与否。
    十三舰队也曾有这样的困惑吗?
    所有的写作者、所有的文字、所有的长辈们都是在讲述着,那些被认为是好的,想要传达下去的东西。
    我们势必会被感情影响理智判断,我们的感情势必也会影响我们孩子的判断——但如果我们不能将我们以为好的、我们倾尽感情的东西传达下去,我们还有什么其他能够确信而遵从的东西吗?
    我们被交托的是一种信仰,信仰意味着我们选择去相信的决心。
    这也是一种自由意志。是的,我们是如此认为。
    照例是举杯致敬的日子。
    敬永远的提督,这个世界上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
    敬伊谢尔伦,民主主义的旗帜。
    敬这一日的英灵,以及所有那些还未存在的生者与故人。
    敬群星。
    敬他们背后的叙述者。
    敬所有将自己认为好的、正确的东西交托于我们的叙述者。
    是你们造就了今日的我们。
    此乃大恩,无以言谢。





February 10

安妮塔 尾声

尾声
 

    亲爱的苏伊:
    写这封信大概是我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中最艰难的一件了。
    我把那个孩子交在你的手中,你看见她就能明白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可惜她不是我的孩子。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倒是想交在你的手里。可惜我没有。
    我曾发过誓永远不再回忆,我不想再次面对那段渐渐失控的岁月(我们父母的葬礼结束了那段岁月,苏,我想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但是最近,我又开始常常想起过去了——在一切开始之前的过去,在我们都还小的时候,那是一个还没有节点、没有数字视界、没有地下城市的时代——简直无法想象,是吗?虽然有一些糟糕的事,但我想那仍然是我们曾经有过的最好的时光。当我们企图逃开、甚至不惜背叛了过去的一切也要逃离那些黑暗和错误的时候……我们也同时抛弃了所有可能存在过的好的东西。而那才是我们真正输掉了所有的一刻。
    我再也想不起来了,苏,妈妈在达恩堡种的玫瑰开了吗?它们开过吗?
    我试图给予那些孩子看顾——如同我在过去的岁月里不公正地向你要求过的看顾——我试图为他们做出努力,就好象我能够透过他们纠正我的过去……但我错了,这就像那些简单的睡前故事里的道理:我们害怕得闭上眼睛,所以黑暗来了。
    我尽力弥补了,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少,但我想告诉你尽力弥补了。斯蒂文说得对:看顾是上帝的责任,我们能做的只有弥补。
    他会原谅我吗?如果他知道了,他还会爱我吗?
    ……帮助我,我的姐姐。请帮助我。
    我非常害怕……我每向前走一步,都能听见厄运的脚步在身后紧逼。但不管那种厄运来自于哪里,我发誓它绝不会是来自于爱。而我仍旧爱你,苏,并希望你能如我爱你一样爱我。我相信承认彼此相爱是唯一能给我们带来希望的方法了。
    一切都还好,一切都会好的……至少我们已尽力而为。
   给你我所有的爱和祝福

                                                                           安妮塔

 

安妮塔 22

第二十二节
 
    蒂德里大街36号,转寄信箱邮编37184,你会看见她的。我把我们要保护的东西交到你手里……
    恶魔来自黑暗的荒原。
    而这一次……我不会走开。
 
    亨利?卡沙莫死了,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
    之后的三个礼拜——充满猜测、哀嚎、咒骂、祷告和法槌敲击声的三个礼拜——有上百人作证他们确定他曾想向无辜群众开枪。没有人在意卢奇亚诺手上的武器是去哪了,对他的指控不了了之,但网络上几乎炸开了锅……
    亨利?卡沙莫想杀一个人,他就可能曾经杀过两个人……三个人……
    哦,我们知道——哦,我们一直知道。
    现在我们终于惩罚了他。
 
    三个礼拜之后,角塔下方的地下城区里,召开了一次相似的评审听证。
    如果不注意某些细微的差别,这次听证与过去三个礼拜中进行的无数听证几乎没有不同。作为评审室的房间很大,几乎同那个被苏惊叹过的听证会议厅一样大,但他们只开了一半的灯。没有一个旁听者,理查德?希尔坐在一张凳子上,面前坐着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有个女人的面前亮着投影键盘。
    “那么,我们想请你再完整地陈述一遍,理查德?希尔。”
    “我再确认一遍:这个证言不会被用于预警系统验证审核之外的任何地方,是吗?”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好像被逗乐了。“不会。”一个相当年轻的男孩说,他有一双又大又绿的眼睛,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看起来像是这次会谈的主审,名牌显示他叫做瑞文?米兰诺。
    “这起案件在上面已经结案了,亨利?卡沙莫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进行非法人口贸易,并且杀死了发现这件事的保险公司职员安妮塔?赫特。苏?阿尔汀在发现这一点以后,潜入了听证会,枪杀了他,但自己也被警卫打死。”瑞文皱皱眉头,“这点你应该比我们清楚,是吧?因为你的证言,他们才给亨利?卡沙莫定了罪。”
    “也许吧。”理查德说。他掌握了亨利关于蓝菲尔德案的报告中大量涂改、前后矛盾的部分,这在最后成为了决定性的证据。记者们和整个网络都骚动了好久:他拐卖了孩子,杀了一个女人,居然还企图诬陷她。苏?阿尔汀成为了舆论里悲剧性的复仇者,理查德猜这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想到。
    不过她已经死了——苏?阿尔汀、安妮塔?赫特和亨利?卡沙莫都死了,蓝菲尔德案的相关材料都被移交给角塔的四零七,喧哗会小下去的——也许会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快。证据本就无关痛痒,重要的是有人有罪就可以结束一切。
    “那么,请开始陈述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苏?阿尔汀联络他们、说自己愿意提供帮助开始。他并不是很想再说一遍,但在这里由不得他选择。
    “你能够确定当苏?阿尔汀申请去参加听证的时候,她就计划着要杀死亨利?卡沙莫吗?”瑞文握着一份文件问,他说话的时候旁边那个女人一直不停地打着字,但她从来不看手,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理查德。
    “不,我不确定。”
    “但她带着枪。”
    “很多人都带着枪。那里还有一个参议员,身边有一打保镖,当时整个会议厅起码有五十把枪。”甚至连斯蒂文?卢奇亚诺的律师都拿着一把,他想不出一个杀人案嫌疑人的律师是怎么把枪带进去的。不过卢奇亚诺人脉很广,只要有路,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苏?阿尔汀是否在第二视界状态下摆脱了你,进入了会场?”
    理查德吞咽了一下:“我并不能确定她真的进入了第二视界状态。”
    “那名猎手也做出了证词,表示她不能肯定苏?阿尔汀已经经历了完整的启迪。不过我们想知道的是,依你的判断,她是否为了摆脱你而使用了——也许是无意识的——第二视界能力。”
    “……是的,依我的判断。”
    “请再证实一遍:苏?阿尔汀如同预警显示一般,进入了第二视界状态,并谋划了一次谋杀。”
    “她开枪的时候很明显并不处于第二视界。”
    “这无关紧要。”
    “……是的,先生。”
    “谢谢,希尔先生。我们已经得到所有需要的资料,非常感谢您这次的合作。”瑞文合上案卷,他身边已经有几个人站起来,冲理查德点头以后匆匆离开了。
    “你这次能有一个不错的假期了,希尔先生。这可真是个漫长的任务。虽然我们原本以为能证实的是关于蓝菲尔德案本身的某些第二视界行为——怎么说呢,不能奢求太多。”瑞文笑了一下,虽然看起来诚挚,但这个笑容在这时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当警察的感觉怎么样?”
    “和干别的一样糟糕。”
    “你会习惯的。”他意味深长地说,那个速记员也站起身。瑞文等着,直到其他人全都走远了,他才重新开口:
    “我有几个小问题——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
    “我尽力。”理查德没什么感情地说,他觉得有些口渴。
    “亨利?卡沙莫真的是杀死安妮塔?赫特的凶手吗?”
    理查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就我手上掌握的所有线索来看,安妮塔?赫特与亨利在那个电话亭约见,对方来了,却开枪把她杀死。”
    瑞文等着他说完。
    “……但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亨利来了,却看到那女人在自己面前饮弹自杀。”
    “为什么?”
    “她要向亨利宣布决裂,并隐藏起某些东西。”
    瑞文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却并不吃惊:“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安妮塔?赫特其实并没有向警方汇报任何东西,那个联网设备的最后一项呼出是给一家信息转发中心的激活命令。亨利不能在短时间内查清究竟是谁接收了那条信息、信息内容又是什么,万不得已只好将现场粗略地布置成凶杀,通知警方,让案子交到自己手里以争取时间。”
    “致命的一枪在其他伤口之前,这能骗过法医吗?”
    “我想最近能骗过科学的手段越来越多了,这点你们再清楚不过——况且,如果相差只有一两分钟甚至更短,我怀疑是不是真能检测出来。”
    瑞文耸耸肩。
    “我还有约,可以走了吗?”
    瑞文?米兰诺看着他:“你还对很多东西有所保留。”
    “我也许还得上四零七的证人席,我得保留体力。”
    “也许还保留部分实情,对吗?”
    直到理查德走进地下都市的街道,这个问题仍在他脑中徘徊。平心而论,他并不是很确定——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告诉别人多少实情、或者这些实情里面有多少是真相。安妮塔?赫特死了,亨利?卡沙莫死了,苏?阿尔汀死了,大概该知道这些事的人差不多都已经死光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追究下去的兴趣。
    如果他们都死了,还有谁会在乎?
    他在地下街道一家叫“红马”的餐厅找到雷切尔?库兰,那里面黑洞洞的,他一眼就看见雷切尔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她握着自己的酒杯,杯中是和她的眼睛颜色很接近的琥珀色。理查德在她对面坐下时,她看起来相当愤怒。
    “我迟早要拆掉你们见鬼的预警审核组,”她吞下一大口酒,“你们的秘密主义每次都把一切都搞砸。”
    “‘知晓预测结果的人必须保持对当事人与事件的对小限度干涉,否则将会对预言的准确性造成不可避免的影响。’这一组研究员中至少有一个是彻头彻尾的阿西莫夫迷。”
    “要是这样,那些预警能力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天气预报至少还能让人在出门的时候带把伞。”
    “如果有人使用任何基于第二视界的能力毁灭生命线,他们就能有所感应。反正这东西现在也只是在审核期间,我的工作只是提早介入,记录事件过程,增加他们的研究数据。”
    “袖手旁观,助纣为虐。”
    “太严苛了。”
    “他们当中还好些人是异化者呢,败类。”她指的是预警审核组的成员。
    “要不是你也是异化者,我会以为你是个什么纯血种族主义者。”
    “异化者和普通人一样,杂种和英雄各一半。”
    “一半?”
    “异化者里也有杂种,普通人里也有格利高里?派克。”她顿了顿,皱起眉头,“……不过搞不好他也是个异化者,你怎么看?”
    “也许。”
    雷切尔喝了一口手中的酒,那里面的冰块已经快化完了:
    “你知道你们组的那个米兰诺吧?”她问。
    “今天对着我的就是他。”
    “他也是个异化者,老派血族,我估计他起码有三百岁了。”
    “怪不得他们都对他毕恭毕敬。”
    “他以前也算是个猎手呢。”雷切尔嗤之以鼻,“现在只会打着神秘主义的招牌唬人。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人要是一不小心也会变成那种去黑市买饵食的家伙?我敢肯定亨利的黑市客户里起码有两三个是他的亲族。”
    “多考虑点不那么危险的事吧,再说一遍:你自己也是个异化者呢。”
    “我对生鲜食品一点兴趣都没有。”
    有个侍者端来了她点的食物。理查德顺便要了杯啤酒。他看向她的盘子,里面堆着米饭和某种奶油酱汁,份量足以喂饱一个卡车司机。雷切尔开始狼吞虎咽,样子活像饿了整整一个礼拜。她再开口的时候,盘子里的东西已经消灭掉大半:
    “如果不是你放任苏?阿尔汀杀死亨利?卡沙莫,我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就差揪着亨利的脖子,让他指认那个在黑市和异化者做儿童贩卖交易的幕后黑手了。现在一切被打回原点,调查取证全部都得从头来过。如果没有直接证据,四零七连嫌犯的衣角都不让我们碰。”
    “幕后黑手?”
    她将盘子旁边的一块菜叶放在嘴里嚼着:“你不会真以为亨利自己打头干成了那些事吧?如果是他干的,他大可以不着边际地做做样子,最后打个国际犯罪的招牌结个无头案,何必跑去艾斯辛格引人注目,更别提什么对斯蒂文?卢奇亚诺进行审讯了。”
    “我同意。”
    “我想他是在调查当中发现了安妮塔?赫特的小秘密,”她看着自己的盘子,一脸迷惑,仿佛不能理解食物消失到哪里去了,“他顺藤摸到了幕后的那家伙,结果入了他们的伙。总免不了是什么收益对半分之类的。”
    理查德沉默不语,他的啤酒已经快喝完了,有些东西在他脑中晃来晃去,但他决定不了是不是要让它们成为话语。
    “我不明白的是,安妮塔?赫特最后到底做了什么?”雷切尔问,“就算她想要抽身而退,也犯不着和亨利他们正面较劲。”她叹口气,用最后一片生菜擦着盘子,“卢奇亚诺甚至费尽千辛万苦和猎手们搭上线,就是为了查出是什么害死了他的女人。结果事情绕了一圈,他什么答案也没得到。”她抬起头,“你说他知不知道安妮塔?赫特在这档子事里扮演了重要角色?”
    理查德想起他在听证会上拿着的那把枪,还有之后他那种对一切保持沉默的态度。警方没有再为难他,但听说他辞退了艾斯辛格的董事会职务——就算他不完全知道安妮塔究竟做了什么,他显然也不会认为她是清白的。
    “是清白的。”雷切尔说,“她是有罪,却是清白的。卢奇亚诺这么想,我想换做是我也会这么想,对方是亨利?卡沙莫那种人,清白就再要加倍。”
    “别对别人的思路随便插手。”
    “抱歉,我无心的。”
    理查德看向她,她琥珀色的眸子闪闪烁烁,最后她不耐烦了:
    “你有事要和我说,但你到底是要说,还是就这么呆着?”
    理查德掏出钱包,把钱压在空了的啤酒杯底下。
    “跟我来吧。”他说,“我给你看看安妮塔?赫特自杀的理由。”
    如果他们都死了,还有谁会在乎?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搭上一部回地面的地铁,那趟车绕到了城南,两人又转了两次车才回到三区。下车时他们发现又开始下雪了,雷切尔敞着大衣,但她好歹戴上了围巾。
    “怪气候。”
    “也许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理查德带她走进一条小路,那里离苏?阿尔汀曾经的住所不远。蒂德里大街36号,转寄信箱邮编37184。
    那是一栋旧房子,楼道里堆满了各式废旧电器,有一股老鼠和油烟的味道。底楼是一个深色头发的胖女人,说话的口音非常奇怪,听起来完全就是另一种语言。而后来过来的那个紧张、年轻的黑皮肤女人则完全不会说英语。理查德花了好半天和她交流,最后冲雷切尔点点头。两人相跟着走上楼。
    那年轻女人指指一个房间,然后将双手合掌放在脸侧,雷切尔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看向理查德。
    “进去吧。”
    那是间窄小的房间,他们俩人进去以后几乎转不开身。双层床的下铺睡着一个小女孩,至多不超过九岁,脸很脏,但看起来睡得心满意足。一个娃娃被她压在胸口。
    进门的时候,雷切尔好像愣了一下,随后就叉着手指,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孩子。
    “要我离开一下吗?”等了一会后,理查德问。
    “请离开一下。”
    他走回去,站在门口,那个女人看看他,似乎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有一会,他听见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像是童谣一样的音调,之后是兮兮索索的声音,有人在小声地交谈——一个是轻而严肃的声音,另一个是小孩子睡意朦胧的任性的声音。
    又过了很久,雷切尔才从里面出来,她的脸很白,在楼道的昏暗灯光下,理查德几乎能看见她脖子上青色的筋。她含糊地冲门口的女人打了个手势,走下楼去,理查德看了一眼房间,小女孩在床上睡得很熟。
    他走出楼道的时候,雷切尔正合抱着双手等在外面。
    “她是海荷?塔尔。”她开口,语调平板,“那个在哥哥的通宵聚会时丢失的小女孩。”
    “没错。”
    “你有没有看那次失踪儿童家长的采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小女孩回来,她不会伤害任何人。’那是她母亲,她哭得都快昏倒了。”
    “我看了。”
    “你准备把这事瞒多久?”她出声问,但听起来不像是谴责,好像只是普通的询问。
    “我没有想好。”
    “那就现在想。”她的声音很严厉。
    “不知道苏?阿尔汀怎么找到的这家人,但她在这里很安全。我想不出有其他更恰当的地方能安置她。安妮塔?赫特拼了命将她交给苏?阿尔汀,就是不想让她回去,或者出庭作证,或者诸如此类的。”
    “那她的家人怎么办?”
    理查德沉默了好一会:“你看见她身上的那些烙痕了?”
    她显然看见了,否则她不会转过头去拼命眨眼睛,像是人们刚刚滴了眼药水,要将药水收进眼睛里。那是燃着的香烟的痕迹——亨利?卡沙莫的兴趣。但那女孩身上的伤痕中起码有四个已经相当旧了,也许有两到三年。理查德猜想应该是那些男孩子们——兴致勃勃的哥哥和他的朋友。男孩子们有着自己理解事物的一套,对那个小女孩来说,自己的哥哥做什么多少也无关紧要……但他们还要给她打上烙印。也许这让她不得不自己洗澡,因为她模模糊糊地觉得她不能向妈妈解释这件事。
    “是的。”雷切尔兀自说。有一会,理查德觉得她可能要吐了,她的脸色铁青。有时候了解是一回事,但直接听当事人说就是另一回事了。况且是经由她那种罕见的第二视界认知方式。
    “你认为安妮塔?赫特知道这些事吗?”
    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理解了他的意思:
    “如果她以审查保单的名义去走访这些家庭,我想这不是什么难事:有些人会在很显而易见的情况下做一些事,周围的人就是看不到。但当你决定去查,很容易就能查出来。比如说某一家的孩子每个月平均要从楼梯上滚下来两三次,或者骑车的时候摔断了肋骨什么的。”
    “所以安妮塔?赫特挑出这些孩子,经由某人交给黑市,给他们寻找新住家。”他说,
    “也许。”
    他们离开那个街区,找了一间看起来不坏的酒吧,这次雷切尔只要了黑咖啡。
    “但后来安妮塔?赫特发现自己的伙伴——加上亨利——远远不值得信任,她带走这女孩,同时决定洗手不干。可她发现自己逃不了,她找了个办法把孩子送走,又威胁亨利?卡沙莫,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几个已经到手的孩子——亨利和她的搭档果然停下了这档子事,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女人泄露出去了多少。”
    “她约见亨利,弄出天大的动静,甚至可能给自己来了一枪,只是为了扰乱他们既有的步伐。”
    “她显然漂亮地做到了。”她轻哼了一声,听起来有点有气无力,“不知道他们的幕后出资者怎么想:先是来了个分赃的,然后又对货物出手,最终把整件事都搞砸了。他们是该管这个叫货物吧?”
    理查德明智地没有搭话。她停顿了一会:“妈的。”她骂了一句,口吻和她的样子很不相称,话题又转回原点,“要不是你们的保密主义,我们起码能把那个一直安全躲在幕后的人揪出来。”
    “我很遗憾。”
    “我向你保证,那人一定是个异化者,所以只要一个邀请,他就能把孩子安安稳稳地带走。”她喝了一大口咖啡,把杯子重重顿在桌子上,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她喝咖啡喝醉了,“就和我差不多:只要给我一个邀请,我能让你忘记你妈妈的名字。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多,大概比那个米兰诺还要稀有。”
    他看了她一会,才斟酌着开口:“你不会要那孩子去四零七指证吧?你能从她心里挖出的东西一定远比一个烟头要多。”
    “如果我说‘是的’,你会阻挠我吗?”
    “如果你这么做,”他说,“安妮塔?赫特和苏?阿尔汀所做的事就都失去意义了。”
    雷切尔?库兰缄默地看着咖啡杯,随后她拿出数字视镜来戴上。
    “容我冷静一会。”她说。
    理查德看着她,她戴上视镜以后就闭着眼睛,双手交握放在额头前,看起来像在祷告。他不是很清楚异化者究竟怎么看待数字视界,听说他们对那里的感知远胜过真实世界。然后他想到了一句话,在角塔的会议厅外,那个令人迷惑的音乐声响起来、他看着苏?阿尔汀的眼睛时在她脑海里听到的一句话:
    黑暗的荒原,那是黑暗的荒原。
    假造的视界呼唤着一个真正的异度空间……恶魔来自黑暗的荒原。
    “我有一个提案。”雷切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理查德开口。
    “说吧。”
    “你已经锁定了蓝菲尔德的幕后主使,对不对?”他问,“我照着苏?阿尔汀给我的信息去找到那个孩子,回来的时候正碰见你在听证会门口。你当时已经大概知道谁站在安妮塔?赫特和亨利?卡沙莫身后了吧?”
    “也许吧。”她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我对外人说出嫌疑人的名字,四零七非把我榨干不可。”
    “那么换个说法吧:这事本和斯蒂文?卢奇亚诺没关系,你觉得为什么后来他被牢牢咬住不放?”
    雷切尔的眼睛闪了闪:“为什么?因为他是最接近……”她的眼睛看进他眼里,随即突然噤声了。理查德兀自说下去:
    “我给你一个人选,他可以进行一次指证:不是指证蓝菲尔德案,而是指证十九年以前,十二夜弗兰基。人们记住的东西总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只要有本人同意,挖掘记忆没什么难度吧?”
    雷切尔的眼睛猛一闪,他想她跟上他的思路了:
    “蓝菲尔德的幕后主使答应了亨利?卡沙莫的入伙条件,不单是这样,他们可能还打算联手将斯蒂文?卢奇亚诺整垮——只要卢奇亚诺涉及普通人的案件,四零七就不好插手,对吧?”
    “灰色地带,猎手不能主动干涉普通人的事务,就像你不能干涉预言涉及领域一样。而在这些界限不明的事务里,最敏感的地盘之争就是违法惩治。”
    “如果四零七得到卢奇亚诺,那么催眠……”
    “深层记忆证言,”她说,“我们称为深层记忆。”
    “好吧,深层记忆——如果被四零七调查深层记忆的话,”他顿了顿,“斯蒂文?卢奇亚诺也许能够重新指证十二夜弗兰基的身份。”
    雷切尔?库兰猛地倒抽了一口气。
    “上帝……你是说他看见了。没有人知道,但他看见了。”
    “没错。”
    “但是……为什么直到今天?”她好像很难表达自己的惊异。
    “十九年前那位弗兰基阁下还不用担心这种事——当时四零七还没组建呢。只是近几年他应该开始产生紧迫感了,借着在黑市出的风头,他应该给自己买了不少人际关系,但斯蒂文?卢奇亚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很难克制自己不胡思乱想。”
    “再加上他发现给自己提供情报的小姐成为了那个危险的目击者的恋人。”雷切尔喃喃地说,“不算牵强——证据虽然不足,但绝对不算牵强。”
    “也许斯蒂文?卢奇亚诺有很多仇人,但显然只有一个害怕他,并且害怕到不惜一切想要整垮他。”
    “如果同样是这个人策划了整个蓝菲尔德案,这就能……”
    “说通一切。”
    雷切尔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关于主谋?”
    “关于目击。”
    他耸耸肩。卢奇亚诺只不过是无意中告诉了苏?阿尔汀,而她又告诉了理查德?希尔。有时候,事情巧得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只是事情总也注定好了要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斯蒂文?卢奇亚诺只要能指证弗兰基,你们就有理由把他身边的所有事都搜罗一遍——就像亨利和我当时准备对卢奇亚诺做的那样。退一步说,就算蓝菲尔德的事和弗兰基完全无关,你们大可以重新着手,这事对四零七一点损失都没有。”
    雷切尔点着头,并没有显出异常的热忱,但理查德看见她数字镜片的左半边已经开始闪动起来,这几分钟内,她大概已经把调查的申请打上去了。理查德看了看她,给自己要了杯喝的。
    “你还有什么线索?一起说出来吧。”
    她只注视着数字视界,手下开始出现投影键盘的痕迹。理查德想了想:
    “你的嫌疑人。”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
    “不,我是指,你可以去查查当时出席听证会的几个重要人物中有没有在税务局工作的记录。”
    她的手停顿了一秒钟:“蒂姆?赫特和罗莎?阿尔汀,如果安妮塔?赫特在那个时候与那路人结识……”
    “没错。”他说,“如果是我,我会猜是格拉斯参议员。他最后号称是自卫开的那一枪杀死了苏?阿尔汀。”
    雷切尔从座位上弹起来:“我要走了。”她说,他看见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光芒划过——像是火光,或者刀锋,“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那就帮我两件事。”
    “说。”
    “那个小女孩的去向,”他说,“要是你会怎么做?”
    她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很长一会:“在我们受训的时候,”她开口道,“在我们受训的时候曾经有个课题,是教你给走失人口的家属辨认照片时应该用什么口气:‘我们手里有张照片,有个游客在黄金海岸边拍到的,我们无法查证照片上的人现在在哪里……但这是你的家人吗?是不是?他看起来过得很好,不是吗?’”
    “你会再这么做一次吗?”
    “如果你想要,”她说,“我会这么做的。”
    “谢谢。”
    “但是如果你选择把一个孩子从自己的家里带走,你自己清楚这是多么大的责任。你必须非常、非常确定才行。你现在确定吗,理查德?”
    他不确定。
    一个孩子要多成熟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是可以假装从没有发生任何差池、摒弃所有过去开始新生活,或是重新转头直面伤害与伤痕,如同陷入一片泥沼……这是一件很难的事。真的很难。也许最后时间会裁决一切,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最后会证明他犯了一个自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会毁掉一个孩子的一生。
    他什么也不确定。
    “第二件事呢?”雷切尔看了看他,拿下视镜,问。
    “安妮塔?赫特通过信息转发中心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他说,“亨利?卡沙莫追查不到,但要是你们的话,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吧?”
    琥珀色的眸子探究地望着他:“这是因为好奇吗,理查德?”
    他想了一会:“不,”他说,“我只是想让它结束。”
    他看着窗外,那将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他很确定这一点,但他脑海里同时划过一种明亮、灼热的温度,一种阳光照射在水面上的热度,在角塔的会议厅外,这种温度伴着恍恍惚惚、持久的音乐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那是梦一般的温度。
    这是够漫长了,应该结束了。

安妮塔 21

第二十一节
    她瞄准亨利?卡沙莫,扣动了扳机。
    即使在数字视界的连接下,她的第一枪还是大大地打偏了,只在会议厅爆出一声清脆、巨大的炸裂声,那把自动手枪的子弹飞出去,打进了主席台的木质地板,在那里开了一个粗糙的洞。她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后坐力,只是手掌微微发麻。
    有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响起来,随着那一枪,一阵冰冷的空气进入了她的身体——刚才包裹着她、让她能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那种奇妙的阴影消失了,只有恍惚的眩晕还在她的眼角漂浮。有好几个人指着她,姿势不乏慌乱和兴奋。更多的人从自己的位置上跳起来,像被惊散的牲畜群。主席台前空出一片让人欣慰的空间。
    依着视镜的角度修正,她又开了一枪,这次有人嘶哑地叫起来——亨利猛地后退了一步,他薄薄的嘴唇咧开,脸上皱成一团。他难以置信的眼睛望向楼上,遇上了她的视线,他张开嘴时,苏几乎能分辨他吐出的唾沫星子:
    “婊子养的!”
    苏再次扣下扳机……但几乎同时,一阵细小、可怕的冲击穿过她的身体,带着她倒退了两步,随后让她身上某处发出滑稽的“扑”一声。她的腹部感到一阵凉意,同时敏锐地感觉到长毛衣的下摆变得沉重了。她摇摇晃晃地靠在栏杆上,试图在可怕的凉意中重新瞄准,手枪在她手中晃动着,亨利一进入她的视野,她就又开了一枪。但这次她根本没注意到打中了哪里,因为亨利?卡沙莫也举起枪来。
    在她看清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的同时,一个沉重的力量加注在她的左肋侧,这个冲击险些让她的枪脱手掉下。
    “住手!”
    她的视线滑向下方,看见刚才那个同理查德站在一起的长发女人,她正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死命挡着斯蒂文?卢奇亚诺,她的另一手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像一个拨火钳,或是一根极细的拐杖,尖端直指着亨利?卡沙莫。在她身后,斯蒂文也举起手来,手里的枪正对着亨利,他的脸上写着清晰、冷酷的怒火。
    亨利转头看见这两人,他干笑了一声——听起来很像一声难听的呛咳——将枪口向他们的方向转过去。苏听到那个女人发出带着惊异和怒火的吼叫,在他们身后,受惊的人们像是一群被关在房间里的麻雀,四处乱窜,冲撞每一个出口。有人在嘶哑地惨叫,慌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在疯狂的人群里。
    干得好点!她冲自己大吼,干得好点,否则就行行好,把这里其他所有人都害死算了!
    她又一次扣下扳机。
    亨利的动作猛地停滞了,他用一种滑稽的样子向右边看去,好像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右侧头颈上开了一个红黑色的洞,他保持着这种奇怪的动作,很像一个想要舔到自己的鼻子或者胳膊肘的人。趁着这当口,斯蒂文猛地踏前一步,一把夺下他的枪。他身边的女人抬起头来,她的视线对上了她的,那柄长长的细武器直指着主席台的方向。她看也没有看面前的亨利,他僵直地站着,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步履蹒跚地朝旁边走了两步,好像突然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那个女人猛地推开亨利。
    “趴下!”她冲苏惨叫。
    有个什么东西砰地一响,一颗子弹划破了她的脑袋一边。但苏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她靠在栏杆上,将视线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没关系,只剩下最后的……
    她侧过枪口,随后,在数字镜片的瞄准区域里,她看见那个之前一直在法官身边默不作声的参议员,在一片空荡荡、混乱的主席台前,他像个奇怪的灯柱一样站立着。他的保镖已经不知去向。现在离苏打出第一枪不过十五秒,她却感觉仿佛已经有一辈子那么长……接着的一瞬间,她看进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对胶质、透明的珠子。欲望的珠子。只有欲望,以及空洞。
    黑暗的、赤裸裸的欲望,她曾在蒂姆?赫特闭着的眼皮底下见到过这种视线的拙劣仿制品:抖动的眼珠,白色的视线。它们来自一样的地方——来自黑暗的荒原,来自紧闭着的门外。
    “我抓住你了。”她嘶哑地说。
    她扣下扳机,努力抓紧枪把——它在她变冷的手指里像一条鳝鱼一样难以控制——将那个人放在瞄准区域之中,持续地射击着。枪声在她耳中炸成一片轰鸣,随后变成了一种尖利的、持久的鸣叫在她脑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她才隐约听到手上的枪发出空空的弹簧声。她心满意足地放开麻木的手指,手枪从她手里滑落,落下楼去。
    一片恍惚之中,她先看到主席台上的那个人——他仍好好地站着,仿佛她射出的所有子弹都消失在他们之间的虚空里——他伸出手,与此同时,斯蒂文身边那个女人像支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停下!”
    ……随后,有两个细小、锐利的东西穿过她的身体。
    破空而来的第一击打碎了她的镜片控制台,塑料瞬间碎成透明的沙粒;另一击直直地穿过她的胸前,消失在那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她伸手去摸,感觉自己的毛衣领口有一个细小、圆形的洞,不过一颗珍珠那么大小,整齐得像一个镶在她身上的装饰品。直到这时她才听到了细微的声音,那种东西穿过她身体的声音像是细小的石头掉进水流。轻轻地,隐秘的,咚一声。
    她的腿不由自主地屈起来,这让她整个人向后倒去,本来她会像蒂姆?赫特一样从楼梯上滚下去,折断自己的脖子,但有人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她。
    “不要动!”
    理查德?希尔努力撑住她,嘶哑地命令道。她倚着他的手,沉重地滑倒在地面上。她脑子里一阵一阵奇怪的鸣叫,身上某个地方发出响亮的“嚓”一声,她花了一会才明白那是理查德撕开了她的衣服。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碰胸前那个洞,但却被理查德一把抓住,她只好这么看着。那里居然没有什么血淌下来,也许只有一个洞,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擦伤。
    ……不过她的腰侧全是血,她好像躺在一个漏了的水床上,里面流出鲜红温暖的汤。她浸泡在这一锅汤里。理查德俯身查看她的伤口,但瞬间又触电般地掉转视线:
    “雷切尔,”他大吼,“雷切尔,你他妈的给我滚上来,我需要帮助!”
    他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有一会,她觉得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那不是眼泪吧,她迷惑地想着,除了在电影里,她从没见过真正的成年人在她面前掉眼泪。蒂姆死的时候,罗莎的眼睛干涸得像两颗玻璃珠。
    紧接着,她的视线模糊了,一阵冰凉的痛楚从她的腰部蔓延开来,一种……致命的寒冷。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流到耳朵上。她抬起手,发现手掌上沾满了红褐色的血液。她先颤抖起来,随后才感到彻骨的恐惧。
    “雷切尔!”他压着她的样子好像在和什么力量争斗,她花了很大功夫才理解那是因为她自己的颤抖已经变成了剧烈的痉挛。理查德还在吼叫,语调近乎失控:“雷切尔?库兰!!”
    她可怖的、红色的双手蹭在理查德的衬衫上——他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她膝上了。她用一种可怕的执着死死地抓着他:
    “理查德,理查德?希尔……”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出话来了,但她不过发出一种奇怪的咕咕声,像一个灌了太多水的瓶子。理查德做了一个动作,看起来好像要掐死她——但他只是用手掌挡住她胸口那个细小的创伤:
    “嘘,”他的眼睛干燥、警觉而平静,这让她稍稍好受了一些,“不要出声,马上。”
    但她必须问,黑斑啃噬着她的视野,像个在啃噬她细小空间的恶魔。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后脑和手指一阵阵发麻,集中注意力变得越来越难:
    “那个孩子,那一个,这一次……”
    这一次不能交给他。理查德?希尔,求你,如果你现在不能回应我的问题,那么我会瞬间在你手中碎裂成粉末。
    温热、粘稠的鲜血洇湿了她的整个后背,她躺在一个自己形成的湖泊里。有人沿着楼梯跑上来,咚咚声在她的耳侧轰鸣。她的大脑像个快要炸裂的气球膨胀着,她挣扎着,努力地吞咽,脖子上的皮肤碰到理查德的手心,那里在慢慢被一些温暖的东西染湿,像是随着她断续的呼吸,从她的脖子里正涌出大量的眼泪……致命的眼泪。
    有其他人在她身边蹲下来,但她看不见了。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昏暗,模糊,黑暗伸出它的手指,握着她——它是被允诺、被保证能将它的猎物握在手心里的。它只是等着……
    她哭了起来,在这一片致命的黑暗中,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她将再也无法知道,真相……和谅解,所有一切好的、带着希望的东西都会被死亡所阻断。空气中充满可憎的气味:血腥的气味,甜丝丝的潮气,生的奶油,一把废铜烂铁,还有冰淇淋车的音乐,烟雾,烟雾……
    那是欲望的气味,来自恶魔的气味。
    她没有资格抱怨,它们全是受她的邀请,从她打开的那扇门进来,像是寒冷的水流毫不留情地涌进一个窒息的肺里。恐惧吞噬了她,活活将她啃咬致死……
    “一切都好。”理查德?希尔凑近她的耳朵,他的语调很平稳,轻而快速,他的声音赶在黑暗将她吞噬之前响在她的脑海里:
    “你成功了,苏?阿尔汀。”
    她恍惚、迷惑,不知道成功代表了什么……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在包裹着、将她向下拖拽的黑暗中哭着……
    但随后,黑暗——以及所有可怕的触感——都消退下去,像是退潮的海岸……或是干了的淡蓝色墨水。柔和、明亮的淡绿色光芒笼罩着她的视野。她模糊地意识到这是她认识的地方:安全而温暖,房间里充满着夏日阳光的味道。她看见一扇房门,那后面有人等着,怀抱着温柔的耐心。
    请原谅我。她想着,带着绝望。她的脑海里出现一个人——一个她从未有机会见到的年轻女人:认真,严肃……甜美而迷人,即使是那些细微的旧伤痕也没能抹去那种迷人。绿色笼罩着她的视野。下一刻,她意识到祈求原谅是一种冒读:这从来不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事。那个女人——那个女孩轻声说,没有什么可以原谅的。我爱你,我只希望你爱我正如我爱你一样。
    我们信任的人……我们爱的人……爱我们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再伤害我们,门后面将再也不存在什么恶意。她想她是安全的。她们是安全的。打开那扇门将是安全的。
    一阵愉快的战栗拂过她的双颊。
    她该下楼去了,她想——期待着。这是夏天,假期开始了,她的家人们都在这里……不过她又改变了主意:她可以慢慢地等着,满足于悠闲的时光。不多一会,就会有个吵闹的孩子来叫她的。等她的房门被叩响时,她会起来去开门。她会这么做的……她现在只要等着。
    等那个孩子来了……她想要告诉她她爱她。她这么想着,闭上眼睛,安心地将自己交付给时间和倦意。

安妮塔 20

第二十节
    在十八岁的苏?阿尔汀看着楼梯下自己继父的尸体时,她心里没有感觉到一丝恐慌。
    她麻木地看着那个以奇怪姿势倒在最下层地板上的身体,在她这么看着的时候,蒂姆?赫特的右脚咚地从最后一节楼梯上滑到地上——那是他发出的最后一个动静。他侧倒在地上,下巴垂在胸口,她看见他后脑勺那里有一点暗红色的血迹——这个场景里唯一的一点血腥。
    他死了。她不用走近就知道这一点:没有一个活人会保持这样完全、确实的沉默。她感到心里浮出丝丝缕缕的凉意:不是恐惧,只是一些凉意,不会比一台打开的冰箱更强烈。
    她发誓自己听到了某处传来冰淇淋车的声音——幽灵一般的声音,充满了她的整个脑海,那不是普通的冰淇淋车那种悠闲、散漫的调子,她也确定那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夏天的调子,它是一种……
    来自黑暗的荒原的声音。你知道。
    走开,这已经结束了。她看着蒂姆?赫特的尸体。终于。这终于结束了,那个从打开的门里进来的恶魔,现在终于……
    是吗?
    她摇晃了一下,在她的视野里,什么都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和这个视界重叠着、像薄雾一般从她面前升起。空气里有一种轻柔的呼唤,一种……向往的、孤寂的、带着魅惑的呼唤。
    苏仓皇地后退了一步。
    她感觉眼睛酸痛——一种看多了亮处的酸痛。她使劲眨了眨眼睛,随后——毫不吃惊地,她看见蒂姆?赫特站在她面前:不是现在倒在楼梯下的那一个,也不是她曾经在炙热的阳光和颤抖的恐慌中透过泪眼看到的那一个,甚至不是她想象中曾经吸引了罗莎?阿尔汀的那个充满魅力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的蒂姆?赫特是一个苍白的、虚弱的躯壳——脖子上是一张……受害者一般的面孔,犹疑、惊魂不定、并且带着痛苦。他抬起手——双腕之间扣着沉重的镣铐。
    太棒了。苏的心里有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一个伊本尼泽?史克鲁奇:我是过去的圣诞幽灵,我是未来的圣诞幽灵。我是过去的夏天的幽灵,我来自一辆冰淇淋车。
    他的手指指向苏的背后。
    这才刚刚开始。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北风穿过废弃的烟囱。这才刚刚开始——并且是由你开始。恶魔是厄运的齿轮……你将它散播开来,它像是一种瘟疫。
    她没有回头,一阵颤抖爬上了她的背部。她知道他手指的地方不可能有任何东西,这是一种荒谬的、疯狂的幻想……
    一个恶魔,一个属于她的未来的嗜血的怪物,他饥饿地追逐着,游荡在夜晚的街道上。他让被杀的人们自愿打开门,他要一个……一个……他要这一个……他要这一个……
    “不。”苏?阿尔汀双眼空洞地看着面前,在这一刻,映在她瞳孔中的只有虚无,她看着一片虚无,害怕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她应该怎么做,就像知道她自己曾经打开的那道门一般明确——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不会让你得到。”她的声音虚弱颤抖,但那却是帝王一般绝然的口吻。
    “……这次,这一个,我不会让你得到。”
    细小、可怕的冲击穿过了她的身体,一次,两次,三次,她的双手被一种奇怪的红褐色沾满了,她迷惑地望着它们。随后她的视线越过层层空间,和另一双眼睛对视: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一对胶质、透明的珠子,里面除了肮脏、黑暗的欲望,再无其他。
    是你,我抓住你了……我将抓住你。
    “苏!”
    幻象消失了,她头晕目眩地收回视线。
    罗莎?阿尔汀站在大门口,她的视线从自己的丈夫挪到自己女儿身上。罗莎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苏开口的口吻居然带着苦心的劝慰:“他死了,妈妈。”这句话有种奇怪的可笑意味:他死了,妈妈。他死了。简单明了。
    罗莎缓慢、僵直地走向楼梯,俯身伸出手,那只手刚碰到蒂姆的身体,又触电般地缩回来。苏有一种疯狂的想法:蒂姆是热的,并且会越来越热,最后慢慢融化。她现在可以看见那具尸体的眼睛了——一只蹭着自己歪斜的数字视镜,半闭着,另一只在碎裂的镜片后面完全地、大大地睁着。她看见了那带着血丝的眼白……她还看见他半张着的嘴,嘴唇湿润,她想如果再这么放任下去,那里一定会滴出一些不雅观的口水。苏看向罗莎,后者站在一边,看着地面,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奇怪的空白:
    “苏?阿尔汀。”罗莎开口了,她的声音变得很高,“你应该走了。”
    “妈妈?”
    “去哪里都好——只是别留在这里。离开达恩堡,离开所有一切。”
    苏从楼梯上方俯视着她,随后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赶走了安妮塔。”她轻声说,“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安全,是吗?”
    罗莎没有作声,她蹲下身,颤抖着抓住蒂姆肩膀的毛衣,然后猛一扯,那具尸体被翻了过来,嘴角歪斜,睁大眼睛仰面躺在地上。罗莎远离了两步,她抓过蒂姆的那只手下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搓着,好像沾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这个成为你丈夫的男人一直在做什么吗?你是突然发现的……抑或是这些年来累积的一点一滴的疑虑最后终于汇集成一个结论,就像我在某天晚上突然意识到那个可怖、令人作呕的答案一样?
    罗莎抬起头:“你该走了。”她说,“没有人会知道你来过这里。只要你不愚蠢地胡言乱语——破产的打击让他神经失常,一脚踏空从楼上摔下来。”
    “妈妈……”
    “开走你的车。”她说,“我要打电话叫救护车和报警了。”
    她看着这个女人,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她和她自己惊人地相似:都有某种抑制着的镇静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一种可以吸进所有感情的空洞。
    “妈妈,”她轻声问,“为什么你不早一些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为什么我们从没有谈一谈?你想用这种可怕的淡漠来拯救什么?哦,这亲爱的,可怜的母亲,她的生命中只挑选过两个男人——两个错误。
    “走吧。”罗莎命令道,她听出她声音中最后一丝生命力也离开了——罗莎的声音现在像是某种机械驱动的产物,一个八音盒。
    她会走的,她马上就会离开了,她会开着那辆破旧的改装车,载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头也不回地离开达恩堡。在路上,将有警车和救护车与她擦肩而过,那里面的担架和尸袋将会用来装一个死了的男人,他本应该照料、看顾他的孩子——他却对她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十八岁的苏?阿尔汀马上就会离开了,但现在……
    她倚着楼梯边的柱子,慢慢坐在地上,她的脚下有一具尸体,他刚刚被她推下楼,折断了脖子。苏看着他,看着他,直到曾经是蒂姆?赫特的那张脸充斥她的整个视界。她看到这张脸上和被他伤害的安妮塔?赫特相似的地方,她发誓能从他毫无生机的脸上看到憎恨和被憎恨着的痕迹。
    哦,苏伊,我爱你。
    我们相信的人背弃我们,她绝望地想。我们爱的人恨我们,而爱我们的人被我们毁灭殆尽。她的眼角映着罗莎僵硬的站姿,还有安妮塔:小小的、甜美的、愚蠢的安妮塔。看啊,这是多么可笑的人生。
    她的脑海里响着笛子一般的声音——可怕、持久的尖叫,在那个尖叫之后,是一种更深沉的允诺和誓言:
    你不能再伤害我们了。
    这一个,我不会让你得到。
    我将抓住你——是的,我将抓住你。
    她真正尖叫起来——暴怒地,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